她曾完完整整是我的。
我從“動”開始認識她:一直以為胎動會是莽撞的拳來腳往,卻往往是某一大片肚皮,悄悄拱起來,手感軟中帶硬。小年出生,僅重2530克,嬌小如拇指姑娘。我媽才恍然大悟地告訴我:女孩兒的胎動就是如此。
我煩過她:一晚一晚她睡在我身邊,喝完睡前奶,講過睡前故事,還興奮莫名,翻來翻去,在我身上拱爬不已,說:“媽媽,我要和你靠得近近的。”我困極卻掙扎著保持清醒——電腦像懂事的啞妻,任自己融入黑暗,屏幕、主機和鍵盤上的燈卻都亮著,提醒我:還有那么多未完的工作。她到底幾時才肯睡?我是不是,正在漸漸失去她?她快六歲,開始迷戀閱讀、畫畫、電視里的《蛋糕甜心》。
我發(fā)出邀請:“跟媽媽去散步!彼吭诘匕迳蠈W嫯,目不轉睛:“你自己去!碑嫯嫳葖寢屩匾獑幔慨斎,當初年輕的我,把一切:學習、寂寞、閏密、“愛情”……都放在家人之上。我悲哀地看到了,她與我的將來:吵架,我也許會歇斯底里,她總有一天會爆發(fā)大吼:“又不是我讓你生我的!蔽覟樗母星樯罨嫉没际,她開心,我害怕那不過剎那煙花:她心碎,我估計會想把某人碎成千萬段……要我承認嗎?我看到的,其實是歷史,我與我父母曾共同走過。
七歲那年,從東北遷徙回武漢。居住環(huán)境陡然逼仄起來,爺爺一個人住四平方米小間,大間里,父母一張床,我們三姐妹一張床。我最小,耍賴,每晚都爬上他們的床。卻為什么,每天早上,我總揉著眼睛,發(fā)現(xiàn)我在兩個姐姐身邊?他們是頂溫和頂明白事理的父母,我媽甚至鼓起勇氣對我們進行了一次性教育,我一聽就大為不屑——她知道的,似乎還不及當時的我。并不是父母開明,孩子就能和他們做朋友。我照樣“心有千千結”,日記本里無限囈語。
我長大到自以為能夠闖蕩江湖的年紀,就一往無前去了。在陌生的城邦,吃力地想尋找一絲熟悉的暖意。心底冷得生了凍瘡,瘡疤里有恨有怨有晦,不再流血,只是化膿。而我一回頭,發(fā)現(xiàn)我的父母,在遠方,為我焦灼莫名。我漸漸地,明白了生命的循環(huán)往復:我擁有過小年,正如我的父母擁有過我。臍帶剪掉的剎那,分離就已落地生根。我終將,一步一步失去小年,正如,小年總有一天,會徹底失去我!业母赣H,小年的外公,離開我們,已經十年了。
這絕不意外,這就是人生。無論多么深愛,能在一起的時間,都如許短暫。握得再緊的手,也有人用力斷然抽出,有人無力頹然垂下。但,哪怕我的肉身已不可觸及,請容我,以光以電波以你的思念,存活。因為我的父親,就是這樣,永在我生命中。
愛永遠不會走開。一切可變,唯有生你的人、你生的人,永遠與你在一起。
(編輯:愛動腦)